雨是入夜时分落下来的。
起初细细的,像谁在檐角捻着一把碎沙,簌簌地撒。后来风起了,雨丝斜过来,打在窗玻璃上,便成了连绵的叹息。我索性推开门,走到廊下去听。
巷子很静,雨把别的声响都收去了——远处的车声、邻家的电视声、自己的呼吸声,全被这茫茫的雨帘滤得干干净净。只有雨,落在瓦上、落在石阶上、落在梧桐叶上,声音却不同:瓦上的清脆,石阶上的沉闷,叶上的沙沙响,像是悄悄话。
忽然听见钟声。
隔着一城烟雨传过来,沉沉的两下——咚——咚——不急,不缓,像有什么人在时间的另一端,慢悠悠地叩着一扇厚重的门。那声音穿过雨幕,穿过湿漉漉的树梢,落进耳朵里时,已经是淡淡的余响了,却格外清晰,仿佛不是听见的,是从心底什么地方自己响起来的。
我怔怔地立着,任雨丝飘到脸上来。
想起小时候在乡下,祖母常说:“听见晚钟,心就安了。”那时不明白,钟声有什么可安的。如今独自站在异乡的雨夜里,才觉出这话的滋味。世间纷扰的事那么多,赶路的、争执的、焦灼的,都在这雨夜里暂歇了。只有钟声不慌不忙地走着,像一个老僧人,披着蓑衣,从千百年的风雨里走来,又向千百年的风雨里走去。
钟声歇了。雨还在下。
我转身回屋,发现书桌上那盆兰草的叶子,不知何时接了一粒水珠,圆圆的,亮亮的,在灯下颤着。我伸手去碰,它倏地滚落了,没入土中,连痕迹也不留。
也好。听过了,便算有缘。

